追回丧失的集中力

追回丧失的集中力

为了研究各种各种新奇的现象和片段式的信息,不知不觉间在微博、知识星球、公众号等碎片式信息媒介中漂泊了几个月。一开始还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,但豆瓣上不断减少的阅读记录,以及拿起一两百页的英文书感觉到有点难以坚持不断地阅读10分钟时,我终于意识到曾经从来不曾担心过的“集中力”问题,开始慢慢地在我这里出现。

碎片式的阅读影响集中力的研究很早就开始了。但从我的经历来讲,从未亲身体会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。因为我喜欢阅读大部头,甚至会病态式地沉醉于大部头带来的成就感。同样,我喜欢写长文,甚至认为一篇文章没有个千把字实在是不好意思发布出来。我喜欢研究比较困难的问题,如果一个问题不耗费自己一个礼拜,就无法体会到那种夜以继日的思考所带来的的沉浸感。

但这些因素会因为你不断重复的事情,而开始变得不同。我曾在《直播带货:信息的质量与时效性》提到过,对于商业来讲,最重要的是时机,对时效性的迫切把握。对市场来讲,你所呈现出来的产品,需要跪舔人性、需要不设置任何的“努力”来作为障碍。你需要给用户的体验就是顺滑如抖音,能够一气呵成地消耗掉你几个小时的注意力而毫不察觉。如果这些策略只是用来制定市场策略、用于生计的考虑,这没什么问题,至少你的逻辑是自洽的。但如果你将这些服务于市场的策略,用来作为自己吸收信息、促进思考的工具,那就完全是南辕北辙了。

学习本身不会是一个不遇到挫败的过程。甚至,学习的乐趣本身,就在于克服困难、征服自己的无知。这个过程是一场激烈的战斗,而不是舒缓的享受。它需要你费尽心思,不断地通过实践来做尝试、找出路。这个过程是如此之复杂,以至于它需要你长时间地保持高度的集中力。但碎片化信息的一个特点就在于,它被刻意切割成短小的片段,刻意隐藏那些需要长时间集中力才能连接起来的复杂逻辑,将复杂逻辑粗糙、武断的克隆体扔出来,告诉你,其实可以如此简单。

碎片化的载体,不仅让你无法维持思维的体力,更是在不断地打扰你思维的连贯性。当你还未阅读完一篇公众号时,另一篇热文已经从手机顶部弹出。当你这篇微博的内容还未完全吸收时,新的动态信息又在不断地呼唤你。你本来打算发一条信息,却在切换App的过程中遇到好几个注意力拦截者,有红色的未读数字,有各种奇葩的弹窗。我发现,我很难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完成一件事情,更发现自己经常陷入到瞬时性失忆。我本来想打开手机做事情A的,可不知不觉间在打开手机时,我被事件B截取了,在还未完成事件B时,又被事件C、D给截取了。如此种种,我会突然忘记,我之前要做的事情A到底是什么。结果是,本来打开手机完成任务A只需要2秒钟的时间,但却变成了拿起手机5分钟过去了,并且还完全忘记了之前需要完成的任务A。

这些碎片式的信息和疯狂的注意力榨取产品,让一个人的生活和精力变得四分五裂。你无法保持高昂的思维体力,以坚韧的抗干扰力,长时间地、按照自己意愿地去完成一件事情。你会逐渐地放弃思考,而把信息片段当做是你进步的阶梯。你会逐渐不适应长时间的思考,甚至是长时间的阅读。你拿起一篇长文,坚持不到5分钟就会感觉不自在。因为你的日常生活节奏是:每次阅读不到1分钟,就会有别的任务在拼命地呼唤你,于是你可以通过切换任务来得到大脑的休息,而不必持续不断地坚持工作。可一旦出现了在5分钟内不受任何干扰,你反而会不适应,会去拼命地寻找那个打断你的节奏。你就像是那个跑步/游泳一百米,就需要休息3分钟的人,而无法一口气1000米的不间断锻炼。你的思维体力大打折扣,你无法完成真正具有挑战性的宏大任务。

幸运的是,这些东西还可以通过你的刻意练习给更正回来。为了紧急冲刺一下11月0阅读的耻辱记录,我在最后一天拼命地抱着一本还剩100多页的书疯狂阅读。这事儿要是放在以前,也不过是乘坐一次地铁的功夫。但由于有了片段式阅读和App打扰式的侵蚀所养成的恶习,我的前15分钟的阅读变得异常艰难。但毕竟不能为11月留下一个0阅读的记录,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。突破15分钟的焦虑门槛后,后面的阅读就相对容易,几乎可以比较自然地进入心流状态,能够在不知不觉间完成这本书的阅读。

完成这本书的阅读后,内心明显能够感受到巨大成就感的激励。这种激励不是那种短小的碎片式阅读成就可以比拟的。这就像是做数学的人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自身的思考工作。但凡体会过那种几个月、甚至几年冥思苦想后的顿悟,其它的简单问题就无法再给到那种满足感。你需要不断依靠那种漫长而无望的煎熬过程,才能享受到sex都无法给打的inner peace。于是又接着把另外一本本该在10月就该完成的Thinking in Bets的英文书拿出来攻克。经历了大概两三个小时的艰难战斗,终于是为它画上了句号。期间有过一两次的小中断,就是手机又开始不安分地响起消息弹窗的声音。如果是按照前两天的节奏,会毫无意识地拿起手机,任凭这些信息的压榨。但在今天的艰难攻坚下,这些声音显得如此厌烦。它变成了长时间冥想中的噪音,破坏inner peace的臭虫,让整个和谐的氛围受到了极端不礼貌的打扰。我意识到,或许这就是一个信号,当你对碎片式的杂音感受不到任何厌烦的时候,你其实已经被拖入了深渊。

你需要有意识地去忽略杂音、忽略那些榨取你注意力的杂音,坚定地专注于你正在从事的事情。你所做的事情,应该有筛选,有品味。不能仅仅满足于在舒适圈的停滞不前,这和任凭碎片式的信息榨取你的精力毫无差别。思维体力的锻炼,需要你不断地加码自己的任务。通过舒适的方式,无法激活你的集中力,只会给你营造一种貌似集中,实则可以偷懒的伪状态之中。

不要只顾吸收信息。锻炼集中力的最好方式,是干活出货。无论是写一篇长文,还是用代码造一个复杂的轮子,这些产出能够让你长时间地集中精力去和问题待在一起,去同问题战斗。最好的学习方式,是跳进一场需要那项技能的战斗。正如Alan Connes所说,我们不是通过阅读来成为数学家,而是通过做数学来成为数学家。同样的,你不是通过阅读来吸收某一部分的知识,而是通过撰写一份能够作为教材的通识普及文章,来掌握这部分的知识。你不是通过阅读编译原理来掌握内在的逻辑,而是通过写一个编译器,来吸收这部分的知识。陈省身说,阅读前人的文章就是欠下了一笔债。你必须通过写论文来还债。不要只是吸收信息,而是要出货、出货、出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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