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融市场中的直接和间接影响因子

金融市场中的直接和间接影响因子

某段时间很不理解,为什么任何一点舆论上的风吹草动、近乎愚蠢、类似谣言的东西,能够如此深刻地影响金融市场(如股市、期货)的剧烈波动。难道权威的金融市场如此不理性吗?!那么多的严肃金融机构,都如此地不具备辨识能力,或者是如此关心公司的绯闻八卦,一点点的信息波动都能产生价格的剧烈震荡?!

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困惑,一个巨大的误区在于:错误地认为这些指数是由某个市场权威或者立法结构所决定的。而事实是每一个指数是由每一个参与交易的具体的人所决定。试想,你给一个很高的买入价,但如果没有人肯做卖出的行为,你的这个所谓的「高价」便不会实实在在地体现在市场指数上。反过来,即便是你想低卖一个产品来拉低指数,而如果没人肯买,也无济于事。

所以,指数涨跌的「非理性」性,并不是因为某个权威昏了头,又或者是谄媚某个利益方,而是因为一个个具体的交易(trading)参与者用真金白银以交易的形式做了投票(vote)。而一般所谓的「价值」属性,只是在间接地为这个vote做辅助。在这里,我不好用“表面/本质”这样的对立关系来阐述「情绪」与「价值」的关系,或许更为客观的阐述方式是「情绪」是影响「价格」的直接因素,而「价值」是影响「价格」的间接因素。这就像是足球运动员在场上踢球,良好的日常训练(对应「价值」)虽然很重要,但毕竟只是影响最终比赛结果的间接因素。而临门一脚(对应「情绪」)则是影响比分的直接因素。区分直接/间接因素的标准很简单:

  • 如果能够极端地满足某个因子,必然能使你的目标随之最优化,这就是直接因子。
  • 而如果极端地满足某个因子,无法必然地让目标随之优化,则是间接因子。

无论日常的训练多么刻苦,都必须通过临门一脚来造成场上比分的改变。同理,无论这件金融标的物的「价值」几何,都必须通过交易员的「情绪」(或者说认知)来按下最终的交易按钮,进而改变金融指数。无论某个产品的「价值」多牛逼,你必须借助「情绪」这个抓手、这个拐杖,才能影响到最后敲定的「价格」。但反过来,「情绪」可以不必借助「价值」来敲定最后的「价格」,它可以直接搞定。

为什么一定要去区分这个直接因素和间接因素呢?因为弄错了这个直接与间接的关系,就会弄错谁是依赖条件、谁是独立条件,进而完全影响你的投资决策。如果完全以「价值」作为自己所有的工作重心,那么,你很可能会在建立投资模型时,把「情绪」作为非本质的因素而加以忽略,进而,你会完全不理解金融市场上各种妖魔鬼怪的事情。

例如,你明明坚守了价值、具备了透彻的眼光,为什么还是会被搞得一贫如洗?不是眼光越超前、洞察越犀利,就越是能够贴近「价值」,进而更加贴近盈利吗?这就是颠倒了直接因素和间接因素,进而影响潜意识里对“关注重心”的判断。「价值」只是信息、只是构建出“最后按下交易键”的情绪的因素之一。它需要被吸收、被理解。但这些信息最后能否在每个具体的交易人员的脑海中制造出相应的story,其实是不确定的。交易员的情绪不到位,价值再高,不交易,有毛用?!

这还仅仅是每个个体对「价值」的讨论,如果考虑群体性的理解方式,那还会另有发现。假设你的眼光超前、洞见犀利,看透了某家公司的谎言。可如果周围大部分人的认知都是滞后的,都认为这家公司就是有价值。那么对不起,你的这个透彻的「超前认知」只会让你和大多数人的vote成相反的状态。而金融指数,又是被每一笔trading所代表的vote所决定的,那么你的这个“超前”只会给你带来损失。

Taleb在 Skin in the Game 中阐述过一个“极端少数派”决定整个全量走向的观点,恰好可以解释上述的因「超前眼光」而造成损失的逻辑。事实上,只要有一个人打响了“愚蠢投票”的第一枪,就会有更多愚蠢的人投入到这场非理性的运动中。而非理性的人数一旦突破某个阈值,这个事情所表征的意义便不再是“蠢人的集体狂欢”,而是“集体的共识真理”。进而引发连锁反应,造成金融指数按照愚蠢的方向进展。这个把戏之所以能够得逞,最关键的就是在文章开头所提到的那个因素,金融指数不是由某个权威决定的,而是由一笔笔真实的trading构建而成的。无论民众的认知多么愚蠢,只要有trading,它都算数;反过来,无论你的认知多么正确、多么贴近「价值」的真实值,没有trading,就不算数。而trading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,它是一个至少需要两方才能达成的行为。所以,你说了不算,要你和ta都认了才算。更为诡辩的方式是,甚至你是否认同都无关紧要,只要有另外两个人能够认同某个trading、进而让trading发生,那么,这两个人的认知就算数(take the count)。

有了这些,你就能够Taleb在书中举的一个关于“绿色木材”的例子。一个人交易员以为绿色木材就是被涂上绿色油漆的木材,赚了很多钱。而另一人,详细地理解绿色木材指的是刚被砍伐的新鲜木材,但却在交易上输了个精光。这里的point便是:你交易的是啥其实不重要,你是否了解这个产品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些抽象的数据波动。而为什么会有数据,数据又是由什么决定呢?答案是它只由一个个具体交易人的vote,用真金白银换来的vote所决定。而这些vote又是由交易人在trading那个时刻的情绪所决定。至于其它的价值、产品质量,都只是辅助形成最终决策情绪(认识)的原材料,而且仅仅是原材料的一部分。如果某个时候情绪爆发,抛出了一支非理性之箭,而周围的傻瓜继续跟风,进而导致更为广泛的震荡,最终造成近乎全量的影响,如此一场愚蠢的、违背理性价值认知的趋势便发生了。而如果反过来,你把情绪换成价值,则以上推理不成立。这就是弄清楚直接和间接变量区别的重要性所在。

Remark:当然,这种直接/间接变量的思考方式并不罕见,在实体生意中这样的例子和思考方式俯首即是:无论你的产品有多好,是否能卖出去才是关键,即「销售」成了最后的直接影响因子而不是产品「质量」。但为什么这个问题在trading上又如此让人迷糊?那是因为你在trading中能够看到的仅仅是交易的数值,其它的东西,基本上是大部分人不大关心的,或者是感觉不可见的。更何况,由于你购买金融标的物不是出于自己的生活需求,而只是投资需求,你便无法给出对产品优劣更加直观的正确评价。在没办法评价产品优劣的情况下,便会被人性中最直观的策略所俘获:模仿。你会被周围人的投票数值所左右,大家买什么我就买什么。如此造就了「价值」在trading中相对「情绪」更弱的影响力。进而,「情绪」本身的影响力变得更强。

如此,你便能知晓自己在金融市场中玩的是一场什么游戏了。你的目标是弄清楚游戏参与者的「认知分布」,而不是弄懂市场中产品内在「价值」。所谓「价值」,也不过是影响最终「决策情绪」的一种story罢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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