祛魅:「不二」的学问

祛魅:「不二」的学问

说明:这里所讨论的「不二」的学问,并非是“不要犯二”的学问,而是“不二法门”中不要用“一分为二”(即“分别心”)来看待世界的学问。

由《备忘录:数学、玄学与科学》的讨论可知,科学解决的是「可证伪」的问题,数学解决的是形式逻辑问题。剩下的问题大致可分为两类,一类是关于头脑中的精神问题,另一类是现象不可重复、但结果可被观测的社会科学问题。每一类问题,都产生了各自独有的学科和方法论工具。

片面地否定其它领域工具的存在性,或是偏执地使用一个领域的工具去解决其它领域的问题,都不是明智之举。对症下药、因地制宜、不拿着锤子把世界当做钉子的 open mind,才是理性与智慧的身体力行。

精神世界的问题,无法像科学所处理的问题:可观测、可重复再现。它们停留于每个个体的脑海中,无法被证伪,但却可感知。如此,直接使用“是否可被论证”的方式来评判精神领域的学科,是不恰当的。但同样因为这个特性,这些精神学科的东西,很容易被参杂进统治阶级的私货,把用于禁锢民众头脑的法条参杂其中,让你在“时而智慧、时而不解”的模糊中被统治。

考察“精神世界”的工具,其合适的标准在于它是否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,来帮助你化解内心的纠葛。并且,这个作用并非一定需要适用于每一个人,只要它能够对你起到作用就行。

如果这件精神工具不起作用呢?那无非是这项工具不大适合你的头脑,再换其他的精神工具即可。这就像篮球这样需要身高的运动并不适合每一个人,但这并不妨碍你选择其他运动来作为强身健体的工具。通常,精神领域会使用“无缘”这样玄妙的字眼,来表达“这项工具对此时的你并不合适”。

佛学(并非佛教)的核心,就是如何使用「不二」的视角来观察世界。这种视角并非一定正确,也并非一定可以解决你所面对的问题,但它确实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。但,又有哪一个方法论不是这样的属性呢?就像,“枚举法、反证法、归纳法”,没有哪一个方法论适合所有问题。无非是多提供了一种可以考察的思路来做尝试。如果一种方法论使用,怎么办?那就换下一个呗。同样的,如果你发现使用佛学的视角来尝试解决一个问题并不合适,怎么办?那就换下一个呗,而不是将问题扭曲,强制性地套用到这个方法论上。否则,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“手拿锤子,世界都是钉子”。

「不二」,即不使用分别心来看待世界,意味着:使用「同生同灭」的方式来看待对事物的“评判”,或打上的标签。例如,当你评说一件事、一件物「强」的时候,「弱」也就会牵连其中。没有「弱」的对比,就不会有「强」的产生。如果所有的东西都是同一种程度,那就根本不会有强弱之分。同时,「强」与「弱」都无法脱离对方的存在而单独存在,也即是两个二元体,是同生同灭:一方的存在必然牵扯出另一方的存在,而一方的消失也必然导致另一个的消失。而这样的“二元同生同灭”的属性,存在于大量的评判词汇中:「好/坏」「悲/喜」「有/无」。

那么,一般地,任何相互对立的评判与看法,都是同生同灭的。「不二」,即是要求你能够意识到这些对立的同时存在和同时消失,而不是执着于其中的一端、迷恋于一端,而无法意识到另一端的存在。在佛学中这叫做「不二」,在马克思主义中这叫「辩证法」。只不过,同样手握「对立统一」这把锤子,前者多将其用于对人心、情绪、自处的讨论,而后者多将其用于对社会关系、阶层分析的讨论。

《金刚经》中说“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”,这个“无所住”,即让你不要停留于「二元」中的任何一端,而应该跳脱出来看到更宏观的同生同灭的性质。执着于任何一端,即变成了这一端的奴隶,「你」便消失了。而当你可以跳脱出来时,这二者便能为你所用、为你服务,「你」才会形成、凸显出来。

在这样的视角下,我们可以更加切实地去理解佛学中所说的「不悲不喜」。它并非是片面地否定「悲」「喜」的存在,并非是反人性地向你洗脑:你根本没有烦恼的悲鸣。而是说,烦恼虽然是存在的,但同时用于解决烦恼的智慧也是随之而存在的。智慧的诞生是用于解决烦恼、解决问题。如果没有了问题、没有烦恼,那么「智慧」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,也就随之消失。

制造「悲」的烦恼,会同时诞生制造「喜」的智慧。把「悲/喜」对立起来,只想「智慧」而不想要「烦恼」,是一种执着于一端、看不到对立统一/同生同灭的愚昧。想要「喜」,就会有「悲」。出现了「悲」,也会自然地孕育「喜」。如此,其实偏执于哪一端都没有意义,都是「空」,同生同灭的「空」。

神秀做: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,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。

惠能做: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。

有些人吐槽说,惠能的诗句不如神秀接地气,只是貌似高深。其实,这样的说辞忽略了五祖弘忍出题的目的:是考察对「佛学」的理解,而不是对客观物理世界的理解。什么是对「佛学」的理解?就是对「分别心」,对「不二」的理解。

神秀的偈句明显是将「悲」「喜」对立了起来,将「烦恼」与「智慧」对立了起来:通过“勤拂拭”把「烦恼」去除,来实现“心如明镜台”的「智慧」。殊不知,当你把烦恼去除了,智慧也就消失了。而惠能,则很好地领悟了「不二」的真谛,“本来无一物”点出了“统一对立的同生同灭”,自然也更接近佛学的真谛。

使用「不二」的视角来看世界,有时会带给你惊讶的结论。例如,解放者的使命,就是消灭压迫者。所谓哪里有压迫,哪里就有反抗。可是,如果所有的压迫消失了,按照「不二」的视角,解放者存在的意义也就消失了。此时,你可以问自己一句,统治者会让压迫者消失吗?《大明王朝1566》中,严嵩对胡宗宪说过一句话:倭寇不能不剿,也不能全剿。即是这种辩证统一的精妙应用。

由此可知,「不二」的应用在于:它能帮你看清楚,有时候那些你拼命想要克服、舍弃的东西,或许正是你为之存在的理由、是你所求之物的根本。

「空」是对“二元对立统一”的结果描述,也即是「不二」视角的结果描述。但「空」的更高一层境界,是「空『空』」,即将「空」的这个视角,也给「无」掉,也给抽离出去。乍一听,似乎有点魔幻,似乎在玩无聊的逻辑游戏。但如果从数学的角度来阐释,那就太容易不过了。以「不二」为视角的『空』,无非是将其作为公理而发展出来的一条数学分支。你不能将这个「分支」当做是「全部」,它只是其中一套理论。所谓「空『空』」,就是要跳出『空』的这条分支体系,意识到还有外部的其它视角与理解。如此,即把『空』给无掉了。如此,万法皆空,即可以将这个提法本身,也给「空」掉。

佛学中的等级,罗汉、菩萨、佛,无非是对「不二」这项思考视角的掌握程度的等级命名。就像跆拳道的蓝带、红带和黑带。而「佛」,无非是「不二」技能的黑带等级罢了。所谓:一念迷,佛即众生;一念悟,众生即佛。也就是,掌握了这项技能,你也就拿到了高阶的技能等级认证;而如果你丧失了这项技能,哪怕你曾经拿到过等级资格认证,也并没有神马卵用。

(另:「佛经」中的「经」是串起珠子的线,引申开来就是串起随性谈话的语录。那么「佛经」,无非就是释迦摩尼的讲话实录,又因为他是印度人,所以我们可以将「佛经」祛魅地翻译为:一位印度阿三的聊天记录。)

有人问悟道的大师,成佛后的感受如何?你学会了有神马的技能吗?大师通常会回答:吃饭、劈柴、打水、吃饭。如何理解这句话?如果按照我们上述的讨论,这再简单不过了。你拿到了跆拳道的黑带,又或是获得了ACM的金牌,你会掌握神马神奇的技能吗?那还不是该吃吃、该睡睡、该喝喝,没有神马不同。无非是,你掌握了一种新的看待世界的视角罢了。

「不二」只是看待世界的一种视角,不意味着世间的所有问题都适合被这个视角找到解决方案。科学的问题用科学的工具,精神的问题用哲学的工具,数学的问题用数学的工具,而如果想要获得一些独到的洞察,那无非是交错不同领域的工具,以期获得独到的启发。如果妄图偏执地使用它来解释世间万物,那就住了「空」相,成了满世界找钉子的执锤人。

另:「冥想」,是对「不二」思想的集中训练。想要做到「什么都不想」,就必须放弃「起念」。一旦开始考虑自己是否在想、或者是否在不想,也就有了分别心,也就无法做到冥想。于是,你只能通过「接受一切」来实现「放弃一切」,接受杂念对你的一切评判:你没有在不想,hmm,是的,我没有;你在想,hmm,是的,我在想。如此,顺其自然、任其流动,让有/无自然地同生同灭,才能达到「不二」的境界,才能实现真正的冥想。一旦起念,冥想即会给你当头一棒,让你坐立不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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