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立志」的算计

「立志」的算计

中国古人会将「立志」作为人生大事,甚至直接说“志不立,天下无可成之事”。但奇怪的又是,古人又从来不推崇将“升官发财”作为人生志向,总是将一些貌似玄妙、空洞的「做圣人」「家国天下」「求真求实」作为立志的备选项。最经典的志向范本,莫过于张载的「横渠四句」: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

一个问题便是,把这样的东西作为志向,是否太过形而上、太过矫情而不切实际?这又是不是统治阶层的洗脑工具,以便更加轻松地鱼肉百姓?

或许,这都有吧。

但有意思的是,如果我们以极端务实和功利的角度再去考察这样的「立志」行为,却又会发现它可能又是最为精深的现实算计。

「立志」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你所定义的「志向」直接决定了你人生的成就感、幸福感来自何处。围绕「志向」是否被满足,你便会收获到「幸福」或「挫败」,「欣喜」或「沮丧」,「充实」或「虚妄」。

如果将「志向」定义为「名」或者「利」,那么这块人生基石一定是脆弱的。首先,这两样东西不像学问,可以通过按部就班的方式,按照确定性的方式来实现。在「认知/眼光+运气+资产」的组合下,你常常会面对两种巨大的挫败情形:

  • 自己长年累月的付出,无法换回任何实质性的财富或者权力的增长。
  • 他人可能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付出下,仅仅因为出身优良或者赶上时代脉搏的运气,便可一次性获得你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的财富/权力上的回报。

也即是,这个游戏可以在不打下任何牢固基础的情形下,突然获得冠军。但自己却又可能在脚踏实地的积累中,连挤进「获奖层」边缘的机会都没有。前者让你嫉妒他人的不劳而获,而后者又让你对自己的辛勤付出感到心灰意冷。

而更糟糕的是,如果你因此而停止脚踏实地的付出、开始寻求不劳而获的机会时,你会发现自己以更加迅猛的速度,直接跨过归零的一贫如洗,直奔负债累累的无间地狱。

更何况,除非你的生命结束,即便你获得了一次名/利的大奖章,命运还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让你失去赢得的大奖、归零,进而迈向负债累累的众生之路。

如此游戏规则, 注定了「名」「利」的不确定性和不可控性,哪能收获半点幸福或者成就感?

再来,我们从更加抽象的角度来考察「名」「利」。从实证角度讲,它们都是物质世界的体现,更加接近于科学的可证伪性。如果你的根基是「可证伪」的,那就意味着它永远是脆弱的,因为它一直存在被推翻的可能性。

如此不确定的而又脆弱的东西,又怎能让其成为你的「志向」?而如果你不幸选择了它们作为你的人生目标,这基本上就已经注定了你人生的悲剧性。

再看看古人对「志向」的选择呢?从抽象的角度讲,它们是形而上的,是更接近于数学的形式逻辑,是天然的「不可证伪」的。

命运可以让你颠沛流离、可以挡住你升官发财,但它挡不住你去做一名圣人、去追求家国天下的关怀。你无论经历的苦难有多么深沉,也阻挡不了你继续求真求实的信仰,阻挡不了你继续以最大的同情心去关怀他人。外界的世界无论多强大,也阻挡不了你去定义你自己的「志向」。无论人心多么险恶,其他人也剥夺不了你定义自己所依赖的信仰的权力。

这个任何人、任何外物世界都无法将其剥夺、证伪的形而上的信念,是你唯一绝对可控的东西。把它作为「志向」,实在是精明到极致的利弊计算。如此,你的幸福感与成就感,将无法被外界所剥夺。

可能你会说,这似乎有点像自我洗脑?嗯,是的,这样的方式并不陌生,其实所谓的「邪教」思想,也就是通过挑选几个可以循环论证、永远无法被证伪的理念来构建的。但我想说的是,这并不妨碍我们吸收它的精华,来锻造由我们自己定义的精神工具,来解决志向基石是否牢固的问题。

说到洗脑,“追求进步、做大做强”又何尝不是一种洗脑?谁对你的洗脑?自然选择对物种的洗脑而已。为了让一个种群可以不断地绵延繁殖,就必须在基因上植入无理由坚信的「追求进步」。这样的植入洗脑,对整个种群来讲无疑是有益的,但是否对每一个种群个体来讲是有益的,那就不一定了。我们完全可以借鉴自然选择的智慧,重新为自己植入更加坚实的洗脑,让自己可以更加幸福而有成就感地度过自己来之不易的一生。

更进一步,这样通过重新定义自己「志向」的洗脑,其实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自我保护。但凡你能够“通过焦躁、通过设定赚多少钱的目标、通过提高赚钱/求权在自己生命中的权重”的方式来实现名利的收获的话,我都会鼓励你放手去做。但我们前面已经讨论过,人生并不是这样的确定性可控游戏。

面对一项随机游戏,你要么丧失理性、拼命地同这个游戏的随机性较劲;要么接受这个游戏的随机性,通过重新定义目标/志向来整理好自己的心境,让自己保持理性。

要不要选择「非理性」的胡乱一搏,妄图乱拳打死老师傅呢?须知,「非理性」的下场可不是简单的归零,它还能让你朝「负方向」无止境地前行。

为了给人生这场艰难的随机游戏一个止损线,你就必须要保持理性。

而如果你愿意选择「保持理性」,那么一个必不可少的步骤就是要保持良好的心境。而好的心境,又完全取决于你所定义的「志向」是什么。如此,上述貌似封建社会糟粕一般的志向洗脑/重定义,就是必不可少的了。

此时,我们应该可以意识到,古人将「做圣人」「家国天下」「求真求实」这些形而上的标准作为「志向」的选择,实在是算无可算、精明到极致的谋略了。你的人生是否幸福,其实在你定义自己「志向」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。如果「志向」定义得恰当,那么,风雨即是甘露。


近期回顾

祛魅:「不二」的学问
kernel/user mode 的切换细节和设计考量
备忘录:数学、玄学与科学


如果你喜欢我的文章或分享,请长按下面的二维码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,谢谢!

26

更多信息交流和观点分享,可加入知识星球:

发表评论